888真人网站

首页 > 独家报道

名家 | 碾屋记

2020-12-23 编辑: 888真人网站·Hi888真人城市客户端
文/刘致福
  
  碾屋位于村子东南隅,村里人称碾屋子。屋后是一片杂树林,东边是一个水塘,村里人称为“鸭子湾”,向南不远就是南河沿儿。
  
  房子是正方形的,开口朝南,没有门,屋顶是草苫的四面坡。谁也说不清建于何年何月,村里年岁最长的曾爷说,自他爷爷记事时碾屋子就在那里,应该有村子就有这碾屋子。
  
  村里家家户户住房都是砖石砌墙,再不济下面也有几块条石打底。唯有这碾屋子从上到下全是河里捡来的拳头大小的碎石头。墙体倒是很宽很厚,足有两尺多,所以虽然历经几百年的风雨,仍旧十分稳固结实。
  
  碾屋子是村子历史变迁的活化石,碾盘、碾砣以至墙体上每一块石头都见证了村子的岁月沧桑,都存贮了村里人一代一代的故事与信息。
  
  碾子位于碾房的正中,碾盘架在四块大青石上,碾砣被四根方方正正的老榆木作成的碾架子,和杵在碾盘中心的碾芯子牢牢固定在碾盘上。
  
  碾芯子是生铁铸成,足有成人胳膊粗。既有固定碾砣之用,也是碾砣转动的轴心。日短月长,生铁的芯柱竟然被木作的碾架子磨成了小蛮腰。
  
  碾盘和碾砣每年都要请人用錾子凿出一趟一趟的沟槽,但用不了一年就又被磨得平滑如初。历经岁月的磨砺和多少代人汗水的浸润,老榆木已经变得油黄发亮。
  
  碾架子外侧一个胳膊粗的斜孔,碾棍从那里伸进去,手抚碾棍就可以推动碾砣,旋转碾轧碾盘上的粮食。
  
  在碾屋进进出出忙活的,都是妇女和孩子。男劳力都在山上,天不黑不能收工。妇女早回来做饭,回家先打发孩子抱着碾棍跑去碾屋子占碾子。
  
  家家户户都要碾米碾面,谁先插上了碾棍,谁就占了碾子谁就可以先用。没占上的,就把盛着稻谷或玉米、瓜干的水桶或纸缸子依次放在碾屋门口排队等候。占了碾子的孩子得意地跑回家,“占上了占上了”,女主人担起早就备好的粮食急火火地往碾房赶。
  
  推碾子是很累很苦的力气活,碾砣很沉,碾盘铺上粮食增加了磨擦的韧度,推起来更加吃力,一个人要使出浑身的力气才能推动。
  
  所以一般推碾子都是两个人,碾棍前边套上一根袢绳,多半是孩子在前边拉套,这样后边推碾的大人会感觉轻省些。推碾时要一手抚住碾棍并用腹部顶着碾棍往前推,另一只手拿着笤帚不停地往上收拢着扫碾盘上的粮食。
  
  碾砣不断地将稻谷碾平,必须紧跟着再把碾平的稻谷、粮食扫拢起来,循环往复,才能碾细碾匀。
  
  孩子多的家庭这时候显出了优势,三五个孩子,占碾的、推碾拉绳的一大群,主妇只拿着笤帚在后面扫扫就行了,让孩子少的主妇徒生羡慕。
  
  年纪大、身边又没有儿女的无法用碾子,地瓜片只能煮着吃,到了年节只能求人帮忙将稻谷碾碎去壳,不然就吃不上白花花、香喷喷的米饭
  
  母亲每次到碾屋,都要问一下隔壁曾婆有没有要碾的东西。曾婆唯一的女儿远嫁外村几十里,平时老两口无人照顾,很多事都靠我父母帮忙料理。
  
  尤其到了年关,母亲总要打发哥姐去曾婆家,帮老人把过年要吃的稻谷挑到碾房加工。曾婆总要一跛一跛地跟在后头,一方面是客气,一方面也是不放心。
  
  曾婆过日子极细,这一年分得的一点稻谷,更是格外经心。母亲也不阻拦,到了碾房先把曾婆的稻谷倒上去,碾碎箥净,一粒不差地将白花花的大米粒倒进桶里,再让哥姐帮老人挑回家。
  
  老人自是十分感动,一个劲地夸赞:“这可怎么好,这可怎么好”,到家后曾婆总要到里屋,掏摸出几粒花生塞给送米的哥姐,算是奖励。
  
  碾屋是村里重要的社交场。每到傍晚屋里屋外格外喧闹,妇女孩子络绎不绝,碾子在吱吱吜吜地转动,推碾的和站着等碾的妇女呱呱呀呀地扯闲篇儿,孩子们则在屋外追赶打闹,有的在打纸宝或打陀螺。
  
  这时的碾屋子,祥和愉悦,让人心里充满了融融的暖意。偶尔也会有勤快的男人来帮忙妻儿推碾子,这时的女人,脸上洋溢着幸福与得意,手里的笤帚扫拢得也格外有劲、利落。
  
  倘若哪位小伙相中了谁家姑娘,收工回来必会直奔碾屋,殷勤地抱着碾棍撒欢地推转。
  
  碾屋里也有争吵打闹的时候。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,不经意间得罪了另一方,有时传了第三方的坏话,平和的氛围便会戛然而止,或当场抢白,或为前几天的口舌专门跑来找差口。
  
  有时则因为占碾子抢时间互怼争执。但吵吵闹闹不耽误干活,碾子始终在转动,碾盘上的粮食也是源源不断地在人推石碾之下变成白米细面。离开碾屋,那些争吵也就甩到了脑后。
  
  村里人对碾屋都有一种言说不尽的敬畏。过年时有人会送来春联,也有人会偷偷在碾盘上燃些香火。初一早晨会有一拨儿一拨儿的村人在门前和碾道燃放鞭炮。几百年的老屋,牵连着村里家家户户的先祖与神明。
  
  到了夜里,村子安静下来,偏居一隅的碾屋显得有些孤单而又神秘。没有门,里边漆黑一片,像一张黑洞洞的大口。一个人从门口过,既好奇又不敢往里看,有时会突然窜出一只类似猫狗的动物,惊得人心里噗噗跳个不停。
  
  早饭时或夏夜里乘凉,经常听大人们说夜里碾屋里有类似女孩的哭叫,几百年下来,难说会有什么神灵。
  
  也有人说碾屋后边的杂树林里有骚皮子(狐狸)和黄狼子(黄鼠狼),母亲说那可都是会作妖的怪物。父母再三叮嘱夜里不要去碾屋子。这反倒激发了我的好奇,既感到紧张又充满了探究的欲望。
  
  和我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建军。到了夜里,我们几个带了棍棒悄悄地靠近碾屋子。建军有经验,指挥我们从两边向碾屋包抄。临近门口,听见里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建军“噢一一”地一声大喊,我们一齐喊叫着往碾屋冲,里边“腾腾”窜出两个像人的影子,一眨眼便跑到后边的林子里。
  
  我们几个都傻了,半天没有反应过来,还是建军反应快,领头追到林子里,惊得几只大鸟“呀呀”叫着飞起来,远处水塘里的鸭子也“嘎嘎一一”叫成一片。几个人低头猫腰找寻半天,除了几根鸟的羽毛,什么也没有发现。
  
  回家说给大人听,大人虎着脸教训,那是老皮子精,冲犯了可不得了!吓得我们几天都提心吊胆,见了碾屋便躲得远远的。
  
  碾屋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,仍旧平静而又喧闹。几个孩子的深夜探险,并没有引起人们的关注。吱吱呀呀的碾米声,像一支沉静、悠长的古调儿,一如既往地弹拨、演奏。(图/宫举卫)
- END -

值班总编:张军涛
复审:王璐瑶
编辑:胡